一切自有美意

學語言一定不是唯一的目的，
否則全義大利學話的地方多得是，何必一定待在一個山村呢？
但究竟是有何用意呢？
這恐怕是一個你自己才有權發掘的謎底，而且是一個珍貴的禮物……



吃飯時，坐我對面的朋友，偶或顯得滿臉愁容，
因為他為到義大利兩個月了，還不能開口說義大利話感到苦惱。
我們總是安慰他，慢慢的，慢慢的。

有次，當我又這麼對他說時，心裡突然浮現，五年多前，
剛到義大利在杜林北部山裡小村落「牙牙學語」時，
有次當義大利朋友們好心地告訴我：「慢慢來！慢慢來！」時，
我心裡浮出的懊惱。

於時，我知道，光這樣告訴眼前這位苦惱的朋友是不夠的；
同時也知道，除非他自己也親身走過這段痛苦的過程，
不然他也無法瞭解「慢慢來！慢慢來！」的真意！

朋友羨慕我現在可以「流利地」跟人講話（當時我在山裡也曾這樣深深羨慕別人），
這五年多來，除了學義大利文，還學了兩年的拉丁文，一年的希臘文。
耳邊常聽到的還有法文、西班牙文與德文。（雖然只有西班牙文我稍稍聽得懂）。
但是過程中所經歷的痛苦，實在難向外人道。

有天我又「照例」安慰起朋友，要他「慢慢來！慢慢來！」，突然覺得這樣做其實很殘忍，
因為當年人家對我說「慢慢來！慢慢來！」時，我的心是感到不被瞭解的。
那我能為眼前這位為同樣問題所苦的「同胞」做什麼呢？
怎樣可以稍稍解救他免於「水深火熱」之中呢？

於是，告訴他，這樣好了，改天我整理幾年前的日記與你分享，這樣或許可以稍稍讓你安心。
今天看到「當年」日記裡寫：「小狗不用說話，只要沃沃叫，真好。」或
「義大利文像一個巨人，我每天打他一點，他不痛不癢，我卻已經累得兩眼昏花」，
忍不住莞爾一笑。

「我想天主讓你來到了杜林的山上，自有祂的美意，
而學語言一定不是唯一的目的，否則全義大利學話的地方多得是，
何必一定待在一個山村呢？但究竟是有何用意呢？
這恐怕是一個你自己才有權發掘的謎底，而且是一個珍貴的禮物。」
這是一位好友當時寫給我的話，在此轉贈給朋友。

2002.6.19—2002.9.19
還不會說義文，也是一種幸福，可以沈默。

今晨有「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之體會。
一個人在國外是好的，成為微小與不為人知的。

姆姆說讀義大利文要很好聽老師的話，別的忘掉了，全心讀書。
祈禱求聖神幫助你。

內心平安自在，環境適應良好，只是話不通，但與人心能彼此懂得。

前夜夢見聖安東尼來幫助我r的發音，我感到快要成功了，那種快要可以開口說的滋味。
晨洗澡時在浴室裡唱起「浮雲遊子」這首歌。

從比利時回義大利有回家的感覺。
感謝朋友到米蘭機場接機，我很高興地跟他一直說中文，因為說了十天的英文。

需要延長線，不會講，用畫的請Mario幫忙買。

還在牙牙學語，每天聽義文廣播。

學義大利文，好像在電腦裡輸入新的程式、資料，
只是電腦一勞永逸，我卻記了又忘。

小狗不用說話，只要沃沃叫，真好。

剛剛花了將近一小時才將自然輸入法重新輸入，要是在台灣我就請朋友幫忙，
但是一個人在這兒得試著自己想辦法，因為語文還不通，沒法告訴人我的需要。這樣也好。
希望可以用義大利文寫日記這一天快快來到。
山上有些貓、幾隻狗，有些人。人很友善，三隻大狗全成了好朋友，
每當我走過時，牠們便靠近，要我摸摸牠們。
寫到這兒發現我的中文怎麼這麼好，因為今天我學的義大利文是：
它是一本書、這是一本紅色的書、它們是兩本書、這是兩本紅色的書……還記不起來呢。
你好嗎？你的名字？你幾歲？也是常常記了又忘。

為學好義文，我感到需要放掉一切。破釜沈舟。

一切慢慢的，語言、環境、人，慢慢認識。

姆姆的主保瞻禮，打電話給她，姆姆說：「勇敢讀書。」

天主，求你以我不知道的方式，在祈禱中暗自幫助我學好義大利文。

下午三點到村子裡一位小學老師Daniela家學話。像小孩一樣什麼都不會說。
晚上月亮明亮。如果不曾一個人隻身在國外，不會明瞭其中滋味。
有時想回台灣，卻不知如何回去了。

清晨太陽依然高照，有時心急，單字記不起來，看不懂句子。
就當是鴨子划水吧。

目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學好義大利文。昨天在山上Alice教我唱：Mattone su Mattone，
歌詞很有意義，「為什麼要辛苦的疊磚塊？」

德昇教我一個單字：Lieto——發自內心的喜悅。

今天的二件大事：到瑞士及認識Marco，Marco教我的一個字：Nostalgia。

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像是淋著雨的流浪狗。

早晨醒來，洗澡洗衣，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是那麼想回家。

今天的義大利文課是在車上練習造句。

學與ho有關的過去式，很重要的一課，Isa說：「學了這之後，可以說很多。」

今晨醒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形容學義大利文就像下雨時，從天上落下許多，但滴到身上的只有一點點，
那麼就把握住落到身上的一點點。但不要放棄。

這星期六要去爬山，鞋子仍沒著落，等著別人載我去買，等了一星期；
等著別人送我去學校，等了一星期。
在義大利，我像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嬰兒。

Daniela開車載我和Marco、Paschal一起到Cirie的學校，報名義大利文的課程。
我一直覺得奇怪Don Pe 是誰？怎麼在Vallo有這麼多房子，今天忽然明白那是路名。
難怪整條街的屋子都是他的名字。

杜林夜色初起，孤寂之感猛然來襲，幾乎把我擊潰。
下星期開始要全心學義大利文。

小鍋子前兩天被我燒焦了，本想到Vallo的小店去買個新的，小店老闆很有意思，我們比手劃腳一番後，
她到隔壁雜貨店買刷布，要我稍等，然後她進去幫我將鍋子刷洗一番，告訴我還可以用。
這是小村落裡人做生意的方式，就像我剛來時要買電燈，結果不但沒花錢，老闆還送了我一玻璃燈罩。

午餐後山上散步，又認識了一隻狗，真奇怪Vallo再兇的狗，
我停下跟牠講講話，摸摸牠，就變成我的朋友了，
今天這狗叫Viky。

Vallo月亮出來一半，中秋等在前頭。
那痛才開始發作而已，還要痛痛痛，痛到你真正死於自己。
九二一也將近三年了，匆匆，也是秋涼時節的夜裡。
明天開始上課。

第一天上學。想起小學、中學、高中第一天到學校的情形。
一些事或場景，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偶然發現仍然深藏心裡，
我怎會記得小學第一天上學時的情形呢？
可是它今天就像電影螢幕般閃過腦海。

有時讀義大利文，讀得心神不寧。太多單字太多變化，教人應接不暇。
義大利文像一個巨人，我每天打他一點，他不痛不癢，我卻已經累得兩眼昏花。
今晨就是這樣，陽光很好，
我在房間努力讀著義大利文，可是好像在茫無天際的汪洋游泳。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讀書，左鄰右舍還在睡夢中，一片寂靜，高中時也沒這樣認真。

平日讀義大利文，一個單字，一個句子，生吞活剝，也不知到底學了什麼，
在郵局看牆上的告示，突然發現可以看懂一些，
認識上面的一些字，也好像遇到新認識的朋友般喜樂。

三個月前的今天離開台灣。Vallo很靜，比馬祖還安靜，馬祖還有海風，在這兒連聲音都靜息了。



當年朋友說的「謎底」或「珍貴禮物」我至今仍未參透，
不過更深地親身體驗了：

我若能說人間的語言，和能說天使的語言；
但我若沒有愛，我就成了個發聲的鑼，或發響的鈸。
我若沒有愛，為我毫無益處。（格前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