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5.2007

謹以此文送給即將「學成歸國」的老友

所謂的創新其實就是誠實地面對自己,把真正的自己在這樣的傳續中燃亮起來,成為新的照明,並與世界或周邊的人事物做一種新的連結。
在每一個誠實的當下,就已經隔絕了人云亦云的含糊模糊,而呈現出明確身姿,……真實的本然面目一旦朗現,就是為人類文化生命長河承先啟後的關鍵時刻了。


白光明神父

有天中午放學回來,收到老友麗雲由巴黎寄來的郵件,
郵件裡是麗雲的「調查研究報告」:
《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MEP)與台灣原住民》
剛好房間在打掃,我立刻到小堂裡「拜讀」朋友的大作,
當我看到許多熟悉的名字出現在我眼前,真有「他鄉遇故知」的喜樂!

那天下午就忍不住將整本報告前前後後「翻」了一遍,
當時心裡就想寫一篇「小小的」讀書報告,
而且這讀書報告內容,只針對「前言」。

麗雲在報告的前言裡寫:
「2002年林保寶先生採訪書寫並由天下雜誌出版的《奉獻》一書,是目前關於巴黎外方傳教會在台傳教士及傳教歷程記錄較為完整的一份資料。保寶在該書主要是循著彭光遠神父所留下的攝影記錄,追尋再現當年傳教士在台傳教工作的軌跡及身影。由於林保寶本身虔誠的天主信仰,因此書中內容偏重於說明傳教人員的奉獻,但對於巴黎外方傳教會在台灣傳教所面臨的社會文化問題則較少著墨,而這部分正是我們在這份報告中所希望完成的。

如果說林保寶的著作是一名天主使徒對天主傳教聖業的見證,目的在記錄因天主使徒因信仰而生的無私奉獻;那我們這份報告則是文化研究者對傳教工作所帶來文化互動關係的思索,目的在為十五世紀以降的全球文化接觸提供宗教範疇的基礎材料。我們相信,要理解文化互動如何形塑今日台灣及世界,必須透過對歷史過程的調查理解,慢慢拼組出文化圖像。調查理解的過程必須在鉅觀和微觀之間來回,但在呈現這份報告時,我們採取了從遠而近,由大而小的描述方式。由遠而近的是,十五世紀世界出現重大變局時,西方宗教如何往東 傳播開始,然後到中國、台灣西部,最後落腳東部花蓮的過程;由大而小的是,從一批批遠從法國渡海而來的傳教士,到聚焦於裴德神父。」


吊橋

當我看到麗雲在前言這樣寫時,喜悅尚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應該說是驚喜了!
為什麼驚喜呢?

2001年當我在為《奉獻》一書工作時,某天發現了一批老照片。
好友奚淞看了形容這是一次「半世紀前老照片的『出土』亮相」。
就照片圖像本身的強度與說服力而言,編印成書,沒有任何問題。
然而困擾我的是要如何才能理出幾百張照片的時空、事件先後脈絡?
我的麻煩可大了,並且常常寫不出來,「找不到一種筆調來敘述這些照片」。

彭神父登山

每次寫不出來時,我就打電話請教我的「編輯師父」奚淞,
每次和他討論後,總是信心大增,好像又能繼續下去似的。
有一回我很心虛地向奚淞說文字資料不足,倒是他很有信心地對我說:
「你不會不成立,因為照片成立。無論如何,這批照片是珍貴的,值得介紹給讀者。」、
「照片足夠的,有它的力量!」、
「歷史的見證,你把它整理出來擦亮!整理本身就是一種擦亮。」

奉獻封面照片

他告訴我這工作的重點可以是有機會發掘出幾乎不存在的照片,透過照片看到了教會的建立,當時的環境等。因此「從發現珍貴的老照片(五十年前法國神父彭光遠所拍攝的老照片),去認識巴黎外方傳教會半世紀前在花蓮傳教工作的歷史面貌」成為《奉獻》一書的主軸。

怎麼會發現這批老照片(當時現場的色、聲、香、味)?
怎麼去處理(資料來自記事、回憶錄與現場採訪)?
怎麼讓老照片的歷史意義呈現出來?
書的結構是什麼?
成了我當時的功課。

最後書是完成了,不過心裡清楚知道這些資料只是初步的釐清與披露,這件事並不是完成了,
這只是關於巴黎外方傳教會在花蓮五十年來傳教工作的冰山一角。
它仍可繼續……


我驚喜的正是麗雲以她的專業、特長與熱情,提出了另一面向的觀察與研究調查。

例如在她的研究報告第二章,第二節裡特別提出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傳教士們如何記錄保存原住民文化、語言、神話,編寫字典;並致力於社會服務,創立安德啟智中心,籌辦戶助會,成立生命線,照顧外籍勞工等。第四章裡,詳列自1950年至2006年度在台灣花蓮的巴黎外方傳教會寄給總會的年度報告,報告裡就台灣當時政經、教育、社會、宗教等面向均有概況的描述。最後麗雲將歷年報告中呈現的台灣社會發展,與天主教傳教工作及花蓮教區傳教工作這三層面的關係做了綜合的觀察與分析。

「在這份報告中,我們將先說明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設立緣起,以及前往亞洲傳播福音的過程。第二章我們將聚焦在台灣花蓮,說明花蓮教區成立的因緣,以及巴黎外方傳教會傳教士與台灣原住民的關係。第三章將依抵台時間先後,介紹從1952年以後陸續前往台灣服務的巴黎外方傳教會傳教士群像。第四章在以花蓮教區開創者費聲遠主教的回憶錄開場之後,我們將一份份地爬梳巴黎外方傳教會花蓮教區主教年度報告,隨著一雙雙的傳教士之眼,回顧五十年的台灣天主教演變及台灣社會變遷。第五章及附錄介紹裴德神父及其著作,這也是產生這份調查研究報告的初始動力。

研究報告第五章標題「一位西方傳教士的人類學之旅——裴德神父生平」。「裴德神父身兼傳教士與人類學家兩種身份,對於各種文化的內在價值及文化互動關係有著更多的關注。裴德神父因為對天主的信仰而從法國到緬甸再到台灣花蓮,在與阿美族原住民互動過程中,記錄了阿美族的神話及歷史,在自己身上融合了母國與在地的文化,並於傳教數十年的花蓮豐濱去世而回歸主懷。許多人類學家與森丑之助一樣,在異文化調查中改變了自己;許多傳教士與裴德神父一樣,基於對普遍價值的信仰而植根在地。」

裴德神父-1

在進行《奉獻》一書時,我與這位極其特別的神父有過幾次印象深刻的接觸。
正是裴德神父,在他那兒我第一次看到彭光遠神父拍的老照片,是他對我說:「這麼多的照片,你的麻煩來了。」是裴神父為我從頭說起花蓮教區歷史,並在日後影印了為我寄來巴黎外方傳教會部分年度彙報。當時我心裡常想:「最有資格做這事的是裴德神父!」裴神父看來嚴肅,相處後就知道他幽默風趣心腸軟。當我看著老照片問裴神父照片裡的人是誰?「死掉了!」是裴神父最常給我的回答。

「裴德神父那兒書房牆上到屋頂都是書,甚至還有把梯子,可以讓神父登上書架取書,書大多是法文或拉丁文,還有神父自己以法文寫的七冊阿美族神話書。三十年來跟阿美族人在一起,現在阿美族人還來向裴德神父學自己的話。從台東長濱到花蓮的水璉,50公里內沒有別的神父,裴德神父得負責豐濱鄉十五個聖堂,騎著一部摩特車,72歲的裴德神父幾乎天天往山裡、海邊跑。裴德神父有學者的氣質,顯然他對歷史很感興趣,並且投身整理保存。」這是我當時對裴神父的形容。

麗雲的研究報告讓我更深刻地認識了裴德神父我的朋友,包括他的逝世及經過情景。

「神父有氣喘的毛病,經常會出現呼吸困難、咳不出來的問題,所以長期以來他都在宜蘭羅東醫院做定期檢查和醫療。神父過世前的那一個星期,神父跟往常一般前往羅東看病,但很不巧星期六那天剛好有颱風,神父可能有點擔心家裡的資料泡水或是被颱風刮走,所以星期五一早就趕回豐濱。神父沒有通知我們,但是村裡人有看到神父騎著摩特車回到豐濱,因為有一位教友記得很清楚,他看到了神父,還跟神父打招呼,當時神父還千叮嚀、萬交代,颱風來了,要大家小心做好防颱工作。星期六整天,颱風刮的很厲害,加上因為颱風停電,所以大家都不敢出門,因此也沒有注意到神父家有甚麼異樣。星期天,颱風過了,風吹的也沒有那麼緊,村裡的教友們也陸陸續續前往教堂做彌撒,但是大家東等西等,卻一直等不神父來教堂主持彌撒,大家都有點擔心,想說神父會不會出事了,村裡的教友們決定到神父家去看看,結果卻發現神父倒在浴室內,已經過世了。根據神父過世的現場推測,星期六那天停電後,神父可能想到浴室找手電筒,但當時浴室非常潮濕,在黑暗中摸索的神父可能因此而滑倒,根據神父的傷勢,滑倒的神父因此撞到了東西,很可能碰到頭後昏倒,在沒有人適時急救下過世的。神父過世,我們在豐濱天主堂,輪流為神父守靈、祈禱,之後我們按照教會的禮儀,在當地為神父舉行公祭。」
--2006年,阿美族吳明和傳教士口述

「裴德神父很厲害的,他不只會說阿美族語,後來還學了噶瑪蘭語。在他還沒有過世的時候,他用羅馬字拼噶瑪蘭語,更用噶瑪蘭語為老人寫故事。但他覺得噶瑪蘭語不好學,很多音很難念,那時候他在新社常常跟老人家在一起,現在留在部落裡都是老人,他們大部分都是教友,神父就跟他們學噶瑪蘭話。現在年輕人沒幾個會說噶瑪蘭語了。神父是有心人,才學的會。現在連神父都過世了,真正能說一口道地的噶瑪蘭語的人,真的不多了。」
--2006年,豐濱新社地區教友口

「神父不僅教我們羅馬拼音學習阿美族語,而且還教我們作法國菜,神父一直鼓勵我們認識自己的傳統文化,他對噶瑪蘭的傳統也很感興趣……。總之,裴德神父在我們這裡生活的實在太久了,我們的阿美族語都沒有他說的流利,所以很難說我們被影響比較多,還是他被我們影響的比較少,真的很難說的。」
--2006年,豐濱新社地區教友口述


麗雲在她的研究調查案前言寫道:「對於巴黎外方傳教會及裴德神父的調查研究,源於我們對文化遭逢的關注。雖然仍遠遠不足,但希望這份報告最終能發展成一面鏡子,呈現自我與他者的交會,照見自我對他者的認知。

它仍可繼續……」這話又在耳邊響起。

與外方傳教會神父合照

「所謂的創新其實就是誠實地面對自己,把真正的自己在這樣的傳續中燃亮起來,成為新的照明,並與世界或周邊的人事物做一種新的連結。在每一個誠實的當下,就已經隔絕了人云亦云的含糊模糊,而呈現出明確身姿,……真實的本然面目一旦朗現,就是為人類文化生命長河承先啟後的關鍵時刻了。」謹以我的「編輯師父」送我的話,轉贈給即將「學成歸國」的老友。

4 則留言:

羅馬藍 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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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寶平安
真謝謝你把我們的報告做了如此簡單扼要的整理與陳述

正如你說的我們都試圖根據自己的關懷、
自己的能力做一點在世期間的小小功課

認識他者正在於認識自己
希望在與他者的交會過程中讓自己再生

你與石修女的交會不正是你再生的開始嗎?
再次謝謝你的幫忙與指教

彼此祝福

麗雲

ps:朋友要我依自己的感覺來歸類此文,
我想既然無法歸類,
表示需要一新的「欄名」,
因此〈心之旅者〉一欄由此生焉。

ermite 提到...

熟悉阿美語的裴德神父,2005年秋天過世了,一個颱風隔天的週日清晨,大家看神父怎麼還沒起來,前去住處看,才知道神父躺在浴室地板上,已經走了。
那段時間正巧在港口附近做調查,才想說等颱風過後去找他聊聊,沒想到就聽到他過世的消息。

2006年夏天則是在南花蓮的良神父過世,一直聽說南花蓮有個閩南語很溜的神父,只有一回在慈濟醫院候診時見過他一回,殯葬彌撒上,大家唱了一首神父學會閩南語第一首會的民謠『望春風』送他最後一程。

這兩個還來不及認識的神父的驟逝,是很大的衝擊。

avant 提到...

啊,第二張照片!謝謝你!

羅馬藍 提到...

不用謝。
只是好奇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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